第283章 更喜歡熱鬧 一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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群臣都等着皇帝回京。
皇帝終于回京, 卻是連夜騎馬趕路,去見夏竦最後一面。許多人心情都很複雜。
皇帝的經歷,京中高官都已經打聽清楚。夏竦對皇帝的照顧,他們自然也清楚。
皇帝顧念舊情, 本來是一件好事, 證明皇帝不是冷酷無情之人。只是在這個群臣和皇帝隐隐對立的節骨眼上, 皇帝的善良行為, 讓他們很有些膈應。
吳育沉着臉看着夏竦的棺木,道:“如夏子喬所言,他們現在見不得任何陛下做得好的地方,陛下越是仁德賢明,就顯得他們越像宵小。連壞都不敢壞得坦蕩,他們連慶歷年間的夏子喬都不如。”
富弼沒好氣地把黃紙往火盆裏丢:“他确實壞得坦蕩。”
趙暾都從西夏回來了, 已經守完孝的富弼當然也早就回京。
夏竦去世, 富弼本來想着人死為大,以後不再提起和夏竦的恩怨。
誰知道夏竦早有準備,贈送了他一首辭別詩。
那首詩寫得聲情并茂, 仿佛夏竦和富弼是什麽生死至交似的,可把富弼惡心壞了。
富弼懷疑,夏竦就是故意惡心自己!
夏竦的好友吳育告訴富弼,富弼不用懷疑,夏子喬就是故意。
在想出這個“惡作劇”的時候,夏竦笑得可開心了。
你問夏竦有沒有反省當年污蔑石介和富弼?
沒有, 完全沒有。
慶歷君子可曾反省過當年污蔑他為大奸之徒, 要把他趕出朝堂?
慶歷君子中的三個領袖範仲淹、韓琦、富弼,有兩人都受過他舉薦之恩。當年歐陽修等慶歷黨人喉舌污蔑自己的時候,自己不過是與範仲淹等人政見不合, 甚至沒有出手阻止新政,只是冷眼旁觀。
你恩将仇報做了初一,就別怪我做十五!
“那你為什麽不繼續污蔑範希文和韓稚圭,而是追着與你不太熟的富彥國不放?”
“嗯,因為我和範希文和韓稚圭很熟悉啊哈哈哈,我知道污蔑我的事,肯定不是他二人的授意。所以一定是富彥國乾的。”
“其實富彥國也沒做,是歐陽永叔他們自作主張。”
“現在我知道了。唉,我不是都向富彥國道歉了嗎?”
“道歉就夠了?”
“不然呢?我那離譜的污蔑,難道還真的能害到他了?哈哈哈哈”
夏竦每每想起自己污蔑富弼和石介等慶歷君子所用的借口,就得意揚揚。
吳育的臉色更加陰沉:“他就圖個痛快,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名聲。既然他不在乎他的名聲,那‘文正’的谥號,他也不該争取。”
富弼瞪着夏竦的棺木。韓琦不斷為富弼順背,免得富弼被死了的夏竦氣壞。
夏竦死了,富弼生氣都不能罵夏竦了,那氣就越想越氣。
文彥博聽着吳育說的氣話,輕輕嘆了一口氣。
他真沒想到品德端正如吳育,居然會因為夏竦的死如此傷心。
文彥博想着與夏竦的共處時光,竟也生出幾分真實的傷心。
他又想起了明鎬。
陛下救了明鎬一命,明鎬卻沒等到回報陛下那一刻。夏竦至少能親眼看到陛下滅了西夏才閉眼,也算滿足了。
自己這一生結束的時候,會滿足地閉上雙眼嗎?文彥博道:“我倒是支持夏子喬用‘文正’。改邪歸正,不也是一種正?夏子喬為相時,确實是賢明剛直之臣。”
富弼沒好氣道:“他只要不污蔑別人,只論做事,從始至終沒有改變過,何談歸正?”
雖然也是慶歷君子,但與夏竦不熟的尹洙不由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富彥國這話,仿佛在說夏竦只要不針對慶歷黨人,在其他事上本來就賢明剛直似的。富彥國知道自己在盛贊夏竦嗎?
韓琦道:“看在他已經死了的份上,彥國,別生氣。一個谥號,給他就是了。”
富彥國冷哼一聲。
蘇頌和蘇洵縮着肩膀,躲在一旁祭拜夏竦。
雖然蘇頌是副宰執,蘇洵是三司首長,但老宰執的話,他們可不敢摻和進去。
包拯沒好氣道:“你們現在在争論什麽?不是已經一致上書支持夏竦得個‘文正’谥號了嗎?何必虛僞?”
吳育、富弼、韓琦等人默默轉頭瞪着包拯。
包拯懶得理睬他們。
歐陽修垂着頭坐在一旁的蒲團上,神情沮喪。
夏竦不後悔,他悔了。
……
趙暾回京後第一次公開露面,不是在宮中,而是在夏竦的靈堂上。
夏安期哭得身體難以站穩,感謝的話說得斷斷續續。
趙暾扶着夏安期,壓低聲音為夏安期打氣:“原本歷史中,夏公去世,你守完孝沒多久就跟着去了,現在你也想這樣?不怕夏公在九泉之下再氣死一次?”
夏安期哭聲一噎。
趙暾松開扶着夏安期的手,一步兩步三步,端着他那張死魚眼困頓臉,悄悄挪動到了張載身邊。
趙暾當望海知縣的時候,張載在趙暾縣衙裏為吏,他和夏安期當然也很熟悉,是不錯的友人。
夏安期因太過悲傷難以主持好喪事,張載便來幫忙。
熟悉張載的人都很不理解。張載是個純粹的道德君子,對自己道德的恪守到了嚴苛的地步。
這樣的張載,怎麽會主動幫忙主持奸相夏竦的喪禮?
張載拂袖将流言蜚語拍到一旁。
佛教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,儒家崇尚改邪歸正。
夏竦在慶歷年間确實是奸臣,但之後一直走在正路上,更不是什麽奸相。
縱觀夏竦一生,無愧忠良之名,他尊敬夏竦。
何況,他幫他的好友夏安期,哪需要別人多嘴?
趙暾躲到張載身後,張載無奈道:“陛下,你又做什麽壞事了?”
趙暾使勁搖頭:“我是勸夏清卿別哀傷過度,傷了身體。”
張載看着夏安期那被噎住許久的神情,道:“陛下,你能将你勸說的話說給臣聽嗎?”
趙暾眼神往旁邊瞟。
夏安期沒好氣道:“他說我哀傷過度,我守完孝就要跟着父親一同去了。”
張載:“……”
他擡腳,朝着宰執團走去。
趙暾拉住張載的袖口:“你還告狀啊?”
張載給了趙暾一個“不然呢”的眼神。
趙暾和張載拉拉扯扯,被與夏竦不熟,所以沒太多傷心,正走神亂瞟的包拯瞅中。
包拯立刻氣勢洶洶走過來:“陛下,成何體統!”
張載見機告狀。
包拯深呼吸:“陛下!”
趙暾捂住耳朵,并轉身就走。
其他老宰執們發現這邊動靜,也都走了過來。
“怎麽了?”
“發生了何事?包希仁,你怎麽對陛下大呼小叫?成何體統!”
“顯然是陛下做了不合體統的事。”
“唉,陛下,你都有太子了,能不能成熟些?”
“究竟發生了何事?夏清卿,你來說說。”
老頭子們把趙暾圍了起來,你一言我一語,仿佛與晚輩拉家常。
群臣都被隔絕在衆人外,根本進不了內堂。夏安期婉拒了他人對父親的祭拜。
夏安期明白,父親很招人嫌,來祭拜的人真心不多,那何必擾父親安寧?
他擡頭看向牆上父親的畫像。
夏竦身穿官服,端坐太師椅上,面容十分嚴肅。
香火蒸騰,模糊了夏安期的視線。
他似乎看到了夏竦垂下的目光中,帶着幾分熟悉的笑意。
每當夏竦故意惹得其他宰執對他怒目而視時,眼中都會帶着這樣令人咬牙切齒的壞笑。
夏安期揉了揉眼睛,順着父親的視線看向圍着青年的老人們。
靈堂吵吵鬧鬧,無人正為夏竦哭泣。
但夏安期想,父親在天之靈看見這一幕,一定很開心。
比起哭泣,父親更喜歡熱鬧。
……
夏竦谥號“文正”,皇帝趙暾定下的。
有許多人強烈反對,但這點小事,皇帝說了算。
縱觀歷史,皇帝給大臣定谥號多為随心所欲。那死後蓋棺論定的名聲,本也不是一個谥號能定下,而是後世人讀到這一段故事的真心感想。
大臣争了争,見皇帝不理睬,也就算了。
聽見有人說夏竦就算得了“文正”的谥號,将來在史書中的名聲也配不上“文正”,不過是自取其辱。
有許多大臣的谥號,都被後來的皇帝更改過。
趙暾想,他管不到後人。但如果只論在史書中的名聲,只要自己能當好一個明君,那他認可的大臣名聲就壞不了。
如他向夏竦承諾的,夏竦的名聲,他保定了。
你看,連富先生都支持夏公當夏文正呢!
“阿嚏!”回歸宰執團的富弼狠狠地打了個噴嚏。
他揉了揉鼻子,态度冷硬道:“這些人,必須殺!如果不殺,将來一定會再出現将軍還在前線打仗,大臣就在後方彈劾将軍謀反的事!”
韓琦十分支持:“如果陛下沒有拼死殺敵,在西軍中聲望頗重,此事甚至可能造成西軍嘩變,威脅陛下安危!臣奏以謀逆罪論處!”
尹洙大驚失色:“陛下拼死殺敵?!”
富弼猛地擡頭,看向上首處永遠沒什麽精神的趙暾:“你上戰場了?”
趙暾疑惑道:“我很能打,富先生你知道的呀?”
你還“的呀”?!
你能打,和你真的上戰場沒有關系!就是唐太宗,在當皇帝之後也沒有再親自拼殺!
宰執團臉色大變,紛紛将攻擊轉向了趙暾。
趙暾捂住耳朵,兩眼無神。
立了滅國之功,朕還要被罵?朕委屈!
宰執光顧着罵趙暾,根本不關心那些關在臺獄許久的人。
朝臣以為的皇帝回京後,關于處置“風聞奏事”的大臣的激烈争論沒有出現。
皇帝陛下沒有和朝臣讨論,直接以擾亂軍心和謀逆重罪大開殺戒。
所有彈劾曹佑和狄青家中有異象的人,都抄家殺頭。
在宰執的勸說下,趙暾勉強把斬首改為了缢死,給士大夫們留了個體面的全屍。
“朕還在軍中,後方就有人要彈劾軍中大将有謀逆之心?這是盼着朕死在軍中嗎?”
趙暾輕飄飄地駁回了所有大臣的求情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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